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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家丨法国版“占领华尔街”:是什么让法国人“黑夜站立”

2019/8/14 8:34:31

观察家丨法国版“占领华尔街”:是什么让法国人“黑夜站立”

截止今日,法国的“黑夜站立”运动已经持续了两周多,且毫无结束的迹象——今年3月31日晚,参加反对劳动法改革的示威人群并未像往常一样离开巴黎共和国广场,而是效仿美国的“占领华尔街”运动,留在现场继续“战斗”。目前,这场运动已波及雷恩、里昂、图卢兹等众多法国城市,甚至走出了国门。参加者彻夜讨论、组织演讲,批判劳动改革法案。

 

劳动法改革成了“出气筒”   


    
诚然,劳动法改革是“黑夜站立”运动的直接导火索。法案自今年二月中旬提出以来,就将法国搅得鸡犬不宁,虽鉴于重重压力,政府当局对法案作了修改,但这似乎都未能抚平法国人民严重受伤的小心灵,其不满情绪全然没有平息之势,而“黑夜站立”运动是对这种情绪的最好诠释,是示威、游行运动的升级版。


新劳动法案给予企业更大的自主权,部分损害了劳动者既得的利益,尽管如此,新劳动法也只是对现有劳动法的“小修小补”,并未触及问题的实质,每周的法定工作时间仍然是35小时,新法案对工作时间的微调并不会产生很大的约束力。如单纯就新法案的影响力来看,规模宏大的“黑夜站立”运动似乎显示出法国人的“小题大做”。事实上,将这场运动的兴起与蔓延全部归咎于劳动法改革,这是欠妥且不合理的。法国人之所以推动此项运动,更多地是为了表达对奥朗德政府的不满,或从广义上来说,是为了批判法国现行的民主政治制度与经济体制。就连“黑夜站立”运动的发起者、《骗子》报纸的创办者弗朗索瓦·鲁芬自己都坦言:“劳动法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理想的借口”。


自2012年当选以来,法国现任总统弗朗索瓦·奥朗德的民众支持率就持续走低,曾一度刷新第五共和国(自1958年起)总统民众支持率最低纪录(在此之前,密特朗曾以22%的支持率荣膺此项纪录),并跌至15%。民众怨声载道,对政府失望之情爆棚。新法案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的“出气筒”,为其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发泄点。比利时社会学家杰弗里·布雷叶斯对此证实道:“劳动法为法国人民表露自己的愤怒提供了契机。示威者时常表达‘对左派感到失望’的字眼。这是为了‘反对当局政策’而不仅只是单纯针对劳动法。”


奥朗德在任期间,法国经济状况并未得到显著改善,且一直处于萎靡状态,失业率仍居高不下,这一切都与其竞选时许下的承诺背道而驰。其惨不忍睹的民众支持率也再次印证了这一点。但从另一方面来讲,法国民众要求奥朗德或其政府在四年或五年内即可兑现曾经许下的承诺或实现既定的目标,未免有些苛刻。因为,首先,不得不承认,奥朗德虽具备一定的领导才能,但因缺乏基层工作经验,管理能力欠佳;其次,法国实行的是多党制、民主制,候选人为提高其当选机率,势必会在竞选时作出顺应民意的各种承诺,即使这些承诺往往只是一些“空头支票”;除此之外,有限的任期也促使我们不由自主地思考,一个政策从制定到实施直至初见成效到底需要多长时间。法国总统任期自2002年起由7年缩短为5年,鉴于法国人民的喜好“变化无常”,总统很难获得连任,左右两派通常轮番上阵;加上政府的频繁更迭,某个政策从提出到真正实施很难从一而终,往往断断续续,最终也就不了了之。奥朗德自2012年执政以来,已重组过三次政府,最短一届甚至仅存续了一个月,总理也由埃罗换为瓦尔斯,传言称,瓦尔斯很有可能也不是那个陪奥朗德走向执政终点的总理,即暗示,奥朗德为重拾民众对他的期许,欲再次通过“牺牲”总理,以保全自己,从而为2017年大选做最后一博。


    
民众厌倦了“糖衣炮弹”   


     
然而,法国民众深谙其道,更厌倦了“糖衣炮弹”式的承诺与执政党无谓的挣扎,他们毅然将示威、游行升级为“黑夜站立”,欲通过自己的实际行动,将新劳动法案扼杀在摇篮里;更是为了表达对现行民主政治制度的不满,其主要诉求就在于建立直接民主制,每个人在决策中都有话语权与参与权。因为法国虽实行民主制度,但很大程度上也只是有名无实,决策权只是集中于少数人手中,甚至夸张一点说,集中于总统手中。


现行的法国制度可以说是“超级总统制”,总统任命总理,总理对议会负责,而总统有权解散议会,除极少出现的“左右共治”之外,绝大多数一致的议会与政府很难实现权力的相互制衡,而这并不符合最初的改制目的。法国在跨入第五共和国之前,实行的是议会制,但在这种制度下,议会权力过大,频繁更替的政府形同虚设(第四共和国存续12年间,曾换过24届政府,平均每一年换两届),为了改变这种权力悬殊过大的状况,法国当局在戴高乐总统的倡议与领导下重新立宪,并于1958年建立了“半总统半议会制”的第五共和国,希望可以真正实现“三权分立、彼此制衡”的局面。但实践总难于理论,且两者偏差日趋增大,最终形成了今天“总统独揽大权”的尴尬境地。在这种情况下,有人提出了“建立第六共和国”的设想。法国第五共和国能否“寿终正寝”,目前尚无定论。但“黑夜站立”运动确实从测面反映出了类似诉求,他们反对特权阶级,批判少数人的民主制度, 崇尚“人人都有发言权、人人都参与政策制订”的直接民主制。但这种制度在理论上虽可确保真正的民主,但其局限性也显而易见,每个人在这一制度下各抒己见,各执其词,很难达成一致;且“黑夜站立”运动排斥一切等级,拒绝任何领导者。工会代表让-巴普蒂斯特·埃罗惋惜道:“我们本可以向年轻人传授很多经验,但我们并不太受欢迎。”没有“领头羊”的“黑夜站立”运动犹如一盘散沙,过分强调自由极易造成个人主义与无政府主义盛行,其前景并不乐观。这或许也可以部分解释这场规模宏大的运动并没有入社会党第一书记让-克里斯托夫·康巴代利法眼的原因吧。


    
交流的平台与改革的呼声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黑夜站立”运动的参加者多为高中或大学生,这些思想激进的年轻人曾在奥朗德“信誓旦旦”的承诺中占了相当大份量,也是这次劳动法改革无法绕过的关键一环。为了减少这一群体的失业率,改善劳务市场因短期合同的剧增而造成的不稳定现象,新劳动法案试图通过提高CDD(定期劳动合同)的税率以促进CDI(无限期劳动合同)的签定,但从许多企业的反应来看,这不但不会增加CDI的数量,反而会减少CDD的数量,至少从短期来看,就业形势反而更加严峻,新法案再次将年轻人从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扯回现实。但一位早已退休的女教师略显激动且不无遗憾地说道:“我并不同意这些年轻人,他们并没有很强的安全意识。他们的行动使我倍受触动,但如果想改善现状,最好还是去上课。”事实证明,越是优秀的学生,如法国大学校中的学生,越倾向于将未来寄托于自己的努力,而不是去更多地依赖政府的“边缘政策”。


“黑夜站立”运动绝不仅只是针对劳动法改革,更准确地说,它为志同道合的人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交流、讨论平台,给予参加者向他人展示自我、自由表达的机会。其中一位参与者就说道:“这次运动让很多人第一次拿起麦克风在公众面前讲话。尽管内容并不总是有趣的,但场面却很温馨。人们极少有机会聚在一起,而只为了一件简单的事情:讨论。这真的非常美好!”这也从侧面反映出生活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的人民对交流与人情的渴望,对苏格拉底时代那种自由辩论、激情演讲的向往,也暗示出改革自由资本主义制度的呼声。


    
(本文作者为上海外国语大学法语博士。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栏目主编:杨立群, 题图来源:法新社  编辑邮箱:ylq@jfdaily.com)